显影｜住工棚喝雨水少肉吃：“候鸟”采茶工的季节远征

作为核心产茶区，2025年安吉白茶种植面积达21.36万亩，年产量2630吨，产值41.82亿元，占全县农业总产值的60%。当地茶产业的规模发展形成了季节性用工现象，每年清明时节，来自河南、河北、山东、安徽等地的大批农村劳动力涌入安吉县，承担着安吉白茶的采摘工作。

3月25日下午，河北邯郸魏县边马乡，来自附近农村的30多位采茶工带着行李，在路边等待开往浙江的大巴。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远在900公里之外的湖州安吉县梅溪镇。

作为领班，陈利英已经持续4年组织当地女工赴浙采茶。去年她带了80多人，由于遇到冰冻天气，茶叶产量低，很多人没有挣到钱。今年只有34个人愿意和陈利英同行，报名确定好人数，上游的河南中介会派车来接。

多数采茶女工并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在河北邯郸、河南安阳等村镇，活跃着很多劳务中介公司，招募的对象主要是农村大龄劳工。陈利英称自己所在的边马乡有两家劳务介绍所，外墙一般写着“招大龄工，采茶叶、采枸杞，摘辣椒”等字样。除开春耕和麦收，很多本地妇女会在三四月份赴浙采茶，五月份在邯郸大名县收蒜薹和大蒜，七八月前往宁夏、青海等地采枸杞，九十月份赶赴内蒙古收土豆等。

出门前，女工们用饲料袋或化肥袋装好厚厚的被子，有人怕饮食不习惯，特意将几包方便面、饼干和一些辣酱塞进包里。

大巴车一路向南开，凌晨在安徽高速服务区停车。天亮后大巴车继续出发，又行驶了4个多小时才到达安吉县梅溪镇马村附近的茶山脚下，女工们还要徒步一公里的土路进山，再登上海拔仅有200米的旗子山。沉重的行李被雇主雇来的年轻人背上了山顶，对于平均年龄超60岁的女工来说，登山很吃力，大家在山脚下寻到了棍子和竹竿，拄着攀爬。虽然茶山不高，但是人工临时开辟出来的山路布满碎石，陡峭崎岖，两侧长满了灌木，路上布满了干枯的树叶，雨后湿滑。多数人每向上攀爬十几米，就气喘吁吁地休息片刻，一段年轻人仅需20分钟便能登顶的山路，她们需要攀爬1个多小时。

爬山不易，工人们会在山顶“安营扎寨”，茶园一侧的蓝色彩钢大棚充当为期半个月的住所，阳光照不进去，屋子里漆黑，只有简易的吊灯照明。棚中设有上下两层通铺，可以容纳数十人集中睡觉。大家将带来的编织袋铺在床板上，再铺上褥子，放上被子，就是简易床铺了。

去年用过的炉灶、暖壶和一些日常用具还保留在原地供大家继续使用，山顶无自来水供应，住处附近被开辟出一个储水的临时水窖，黑色塑料布铺设在水窖底部，水里沉积着树叶和一些杂物，还有青蛙在水中游弋，女工们把这些水烧开了喝。陈利英在同一片茶园已经采茶三年，据她介绍，去年由于干旱少雨，连雨水都不够喝。

生活物资全靠人工背上山。来自贵州黔南地区的白恩平每到采茶季就会赶赴浙江做挑山工和剪枝工人。他每天要分两次将采下的青叶背下山交给雇主，同时将萝卜、白菜、挂面等物资背上山顶，一天有240元的收入。

彩钢棚外摆放着两口锅，一口用来做大锅菜，另一口用来蒸馒头、熬米汤、烧开水。大家常吃的主要是炖菜馒头和米汤挂面。中介偶尔会送一两斤肉供30多人分吃，放在大锅菜里，难见荤腥。吃得差成为普遍共识，虽有抱怨，但多位女工表示：“打工哪有不吃苦的，雇主也不容易。”安吉本地的茶农多将茶园采摘工作承包给中介，双方谈好价格签订承包合同。上游的中介全权负责招人采茶，同时提供后勤保障。作为下游的领班，陈利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提意见的空间，只能安慰大家暂时接受现状。

采茶的工钱按斤计算，每采一斤青叶可获得30元收入，采够5斤会奖励10元钱，共计有160元的收入。但是超出5斤的部分，按照15元一斤的价格再支付给工人。一斤干茶至少需要4—5斤青叶才能炒制出来，而一斤青叶大约需要6000到8000次的采摘，这意味着，市面上售卖一斤干茶，需要一位采茶工重复低头、弯腰上万次，仅有大概150元的收入。陈利英介绍，采茶需要和时间赛跑。茶叶刚长出来时质量好、价钱高，却采不出量；等能采出量了，茶叶老了，价格低了，雇主就开始遣散工人。

最初几日当地多雨气温低，茶叶长势缓慢，工人们采的斤两少，收入都不高。闲暇时，女工们多数喜欢坐在床铺两侧聊天。上了年纪的女工偶尔会用老年机拨通家里的电话寒暄几句，往往担心话费很贵又匆忙挂断。最放松的时候莫过于几个人聚在一起拍短视频，有人从山上采来颜色鲜艳的野花装饰在头顶，或拿起花束向工友们挤眉弄眼，拍摄搞笑视频。也有年轻一点的女工会穿上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整理顺滑后，将手机美颜开到最大，背靠茶园自拍视频，刻意营造一种外出旅游的氛围。

清明节前几日，安吉天气晴朗，茶叶生长旺盛，为了赶在节前上市，采茶工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刻。她们一般天亮起床，清晨6点前开始采摘，中午吃饭后立刻继续，一直持续到5点半天色渐暗。一天工作11个小时，平均只能采4-5斤青叶。

71岁的闫金田是最年长的工人，采茶期间她会唱起邓丽君的歌曲，津津乐道于邓丽君祖籍是邯郸，和她居住的村子隔得不远。闫金田已经连续七八年赴浙采茶，想存一些养老钱，但这是她第一次住在山上，条件比之前都艰苦些。采茶期间，闫金田已经张罗着工友们夏末的时候结伴去宁夏采枸杞。

60岁的陈青田是陈利英的姑姑，这是她第一次来浙江采茶，她将这次远行当做旅游，但是和想象差距明显。尤其是第一天爬山的时候，“累得想坐在山下面哭”。当天晚上住进彩钢棚子，陈青田直言“第一眼肯定接受不了，但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已经来了，有钱挣就行”。出发之前，怕吃的不习惯，她从家里带了面包和火腿肠，不想吃大锅饭的时候就吃点面包。

因为几年前患过脑梗，出门的时候陈青田还特意在书包侧兜里塞满了日常用药，起身的时候经常需要借助一根竹竿。陈青田干活慢，一天只能采三到四斤的青叶，预计半个月的收入不足1500元。“我们这代人的观念，就是趁自己还能劳动，赶紧挣点钱养老”。邯郸农村人情往来礼节繁缛，为了避免向儿女开口，陈青田称这部分收入将用于上礼随份子。

彩钢棚附近手机信号差，65岁的郑祥芝常爬到山顶寻找网络信号，坐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休息。工作时她勤恳寡言，下班后更不会和工友们聊家长里短，她喜欢独坐在山顶刷视频，或者和曾经的工友视频聊天，倾诉采茶的不易，感叹采茶周期太短，挣不了多少钱。年轻的时候，郑祥芝曾在天津的鞋厂、家具厂做过工人。年过50岁后工作机会寥寥，还在城市做过保洁。60岁后，郑祥芝开始频繁打零工，如果在本地做一些盖房子的苦力活，一天能有100元左右的收入。根据时令，她一年有三个外出打工的选择，“浙江采茶、邯郸大名县摘大蒜、青海采摘枸杞，最后回家过冬”，一年有万把块钱的收入。

像陈青田一样，很多女工将采茶美化为外出旅游，但实际上大家都舍不得花钱，更不会坐公交、高铁等交通工具。闲聊的时候，她们热衷于讨论从影视剧中看到的西湖，希望有机会能去游玩，但也有人询问西湖在哪个城市，有多远，要不要门票。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地理坐标，只知道浙江离老家很远。女工们的活动范围只有眼前的20多亩茶园，即便想买些生活用品，也不敢下山，怕找不到回来的路。女工们喜欢让陈利英拍些视频发布在短视频平台，觉得这样能让远在河北的亲人看到自己劳作的场景，代表着平安。

吃住条件有限，58岁的刘桂英一直喃喃自语想喝瓶红茶饮料解解乏，晚上她经常梦到自己回家，用挣的钱给孙女买汉堡、薯条。这是她第二次赴浙采茶，去年因为工资结算问题，同行的女工们和中介闹了矛盾，还报了警。对此，刘桂英一直耿耿于怀。

每年有关中介和采茶工的矛盾并不鲜见，梅溪镇和溪龙乡政府还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负责调解经济纠纷。一位溪龙乡公共法律服务站的工作人员表示，采茶季尾声每天都要调解数起矛盾，主要是中介和采茶工之间的经济纠纷，这背后与中介层层抽佣和用工保障不健全有关。

本地多位茶农介绍，采茶工作分为“大包”和“小包”两种承包模式。以邯郸女工采摘的茶园为例，70多岁的茶农徐和清将整片茶园“大包”给中介，中介负责联系陈利英等农村领班招人采摘，并提供伙食和往返车费。茶农徐和清称双方签订合同，中介负责采茶和称重，他则以39元一斤青叶的价格支付中介费用，中介支付给采茶工一斤青叶的价格为30元，每斤9块的差价即为中介所得。

71岁的刘桂花是梅溪镇上马村人，有80亩茶园“大包”给中介，带过来150多位采茶工。刘桂花称给到中介的价格为38元一斤青叶。工人们表示采一斤茶到手只有28元。很多茶农抱怨茶叶价格低，工价高，但刘桂花觉得大包省心，不用太操劳，只需要闲暇的时候在茶园监工。

在采茶工们看来，中介的利润不仅来源于每斤9—10元的采摘费差价，陈利英称很多经验丰富的采茶工对压秤问题心知肚明，比如采摘了一斤二两，实际称重可能只有一斤，这是中介隐秘赚钱的方式之一。但是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大多数人只能默认。

茶园老板徐国永也证实了中介压秤的问题，他称为了良心上过得去，自己每年都会将近30亩茶园“小包”给中介，直接把每斤青叶30元的采摘费支付给工人，此外他还需要支付每位工人500元的往返车费。徐国永介绍，“小包”中介并不赚取采茶差价，而是从车费中赚钱。河南往返浙江单人车费不到300元，剩下的200多元差价即为中介所得。

“小包”之下，徐国永需要负责给工人们准备伙食，他自称坚持每天为工人提供一顿“硬菜”，鸡腿、鸭腿、猪肉不断，人均伙食标准约15元一天。“我都是买腿肉，你让人家吃好，大家不抱怨，才能好好干活。”

针对安吉部分采茶工人对食宿环境的抱怨，徐国永觉得这是对茶农的误解，茶农也是受害者。因为茶叶采摘季转瞬即逝，为了招到工人，本地茶农不得不和掌握人力资源的中介合作。在徐国永看来，一部分中介为了利润最大化，给“妈妈辈、奶奶辈”的采茶工提供的食宿条件恶劣，有时还会克扣工钱，这些都直接影响了安吉白茶的声誉。

面对茶叶市场的价格波动，本地茶农也多有怨言。 “曾经一片叶子富了一方人，现在一片叶子气死一帮人。”徐国永说。清明假期之后，溪龙乡青叶交易市场每天人头攒动，但卖茶的茶农远比买茶的顾客多。安吉白茶的“明前”黄金采摘期非常短暂，通常仅一周左右。价格随日期推移呈断崖式下跌，尤其是清明后气温骤升，芽叶猛长，一斤青叶的价格从200元会急速下落到40元左右。

这种断崖式降价背后除了气候因素，也和多省区茶叶扩种息息相关，尤其是贵州、四川、江西、安徽等地引种的“白叶一号”茶树。因当地用工成本低，加之气候更暖，茶叶上市早。价格相对低廉的外省茶叶涌入，进一步冲击了安吉本地的茶叶市场。

2025年5月，安吉县农业农村局在答复《关于要求加快推进〈湖州市安吉白茶保护条例〉立法的建议》时称，经过40余年的培育发展，截至2025年，全县白茶种植面积达21.36万亩。然而，随着县外“白叶一号”茶树种植面积快速扩张（已达400万亩）、全国茶产业竞争加剧，安吉白茶面临原产地保护不足、品牌维权困难、品质管控压力增大等挑战。在干茶售价难以大幅提升的背景下，本地青叶的收购价被严重挤压，到后期一斤青叶的收购价格仅为20元左右，远低于用工支出。多位受访茶农表示，如果茶叶市场持续低迷，预计未来几年安吉本地的茶叶种植面积将大幅缩减。

青叶价格持续走低，4月10日，茶农徐和清准备遣散工人，邯郸女工们不再采茶，大家盼着下山返程。陈利英来到茶农徐和清的别墅找到中介结账，双方却爆发了矛盾。

陈利英指责中介违背之前的口头承诺，不支付自己的领班工资和工人介绍费；中介则声称先前已经向陈利英垫付了一部分介绍费，并一再强调双方签署了合同，自己无责。他还指责很多工人粗放采茶，质量不过关，而且早期没有完成合同上规定的每日必须采摘5斤茶叶的工作量；以及陈利英未按合同规定招够50人，已经违约。

陈利英急得哭了出来，“明前”茶叶芽叶嫩小，工人每天最多只能采摘2斤左右，合同上规定的招够50人，陈利英表示当时中介私下并未要求必须招够，“写50人只是走个流程”。

后经协商，中介答应支付陈利英一部分费用，但第二天却突然失联。负责调解的乡政府工作人员请茶农徐和清协助解决，但徐和清认为“大包”之后自己已经足额支付费用给中介，再无责任。

面对季节性用工矛盾突出的问题，安吉县近年来推出了一系列系统性政策，规范采茶工劳务市场。

2026年4月，安吉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安吉白茶常态化管理工作指引》，规定采茶工的劳动报酬不得低于当年本县最低工资标准；采用计件制需明确工价，确保熟练工日均收入不低于最低日工资；茶季结束离场前，必须与每位茶工核实报酬并签字确认，建议避免通过第三方或现金支付。生活上，每日必须提供荤素搭配、营养卫生的足量餐食和饮用水；住宿场所需确保房屋安全，配备基本设施，山区用工点需设置防蛇虫、防地质灾害设施，但这些政策的全面落实仍需要时间。

4月10日当天，因为采茶已结束，中介不再向山上运送物资。女工们中午凑合吃了顿清水煮土豆，晚上煮了挂面。

4月11日工人下山后，因为双方纠纷悬而未决，只能滞留在路边。64岁的呼桂芝坐在马路边，突然抹起眼泪，她没有想到此次的采茶之行如此曲折，声称明年不会再来。中午梅溪镇下起了中雨，大家只能在山脚下一处农户的仓库中暂避，整整饿了一天。临近傍晚，茶农徐和清带着工资给大家结了账，同时在乡政府工作人员的协调下，中介的下属给女工们临时找了一处没有水电的屋子过夜，等待第二天安排车辆送大家返回邯郸。大包中介全程隐身，不知去向。

连续多年领着工人四处打零工的陈利英没想到这次栽了跟头，4月13日中午，她和工人们终于登上了返程大巴车。至于明年要不要继续带着乡邻来浙江采茶，她突然拿不定主意了。也有女工表示只要挣钱，还会再来，相较其它农活，采茶是干净、容易上手的工作，只要按时结账就行。

图片编辑 | 翁倩

注：本文刊发于《财新周刊》2026年第16期，原题为：显影｜采茶“候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