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尘中的工人：中国尘肺病情况概述

在中国发生的职业病中，尘肺病及其他呼吸系统疾病占比达到80%，是最普遍的职业病。截止2021年底，中国共有91万例尘肺病人，其中45万人仍存活。从2022年后，职业性尘肺病的每年发病人数降低到了1万人以下，但其仍然是职业病的最主要病种。哪些工人最容易得尘肺病？背后涉及的政治经济社会因素又是什么？这是本篇文章试图回答的。

本篇文章同时属于劳动趋势即将陆续发布的“尘肺病专题”。

关键词：职业病、工伤、尘肺病、职业伤害、煤矿工

正文

一、煤工尘肺

煤工尘肺（coal workers’ pneumoconiosis, CWP）指的是长期吸入煤尘导致的尘肺病，从事煤矿相关开采、处理的工人吸入煤灰后，煤灰累积在肺部小支气管中。长期导致了肺部发炎、纤维化，直至坏死。

中国的尘肺病以煤工尘肺占最大组成部分，大约为55%左右（引用1）。这一数字长期居高不下，也高于国际平均水平（约25%）。其原因是国内大量的煤矿井下作业，以及背后庞大的煤炭开采与需求有关。

中国同时是世界最大的煤矿开采与消费国。根据《世界能源统计年鉴》（引用2），2024年中国煤炭产量47.8亿吨，占全球总产量的51.7%。同时，中国煤炭消费量为92.16艾焦（EJ），占全球总消费量的55.8%。这一数字还在逐年继续增加中。这些开采出的煤炭主要用于发电，其它使用场域包括工业的热量来源（例如炼钢、化工等）以及供热取暖。时至今日，煤炭仍然是电力最主要的能源来源。

庞大的煤矿需求下，国内的煤矿开采量自然节节高升。下面这张图表（引用3）整理了理念煤炭开采量与矿工死亡数量、尘肺病发病率之间的关系。其中可以看到，除了2016年的短暂下降外，煤矿开采量几乎呈现长期上升的趋势。而尘肺病发病率在1960年代初期和1970年代末呈现出两个高峰。近年来尘肺病发病率逐渐下降至一个稳定的比例，但是因为整体煤炭开采量还在升高，煤工尘肺的发病数仍不是一个小数目。与之相对比的是，煤矿的死亡人数在2008年后得到了成功抑制。

煤工尘肺的高发也与产业结构有很大关系。根据2013年的统计，在大型煤炭企业（百强煤炭企业）中，煤工尘肺病例数平均为2.05 人/百万吨。而中小型煤炭企业（非百强煤炭企业）的病例数高达73.41 人/百万吨（引用4），这通常与小型煤矿缺乏劳动保护装备、除尘措施不足、工作时间长相关。在国内，这些中小型煤矿却恰恰曾经是煤炭开采的主要企业形式。在1978年改革开放后，国家开放乡镇企业办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1988年，全国共有八万多座乡镇和村办煤矿，从业人员超过两百万，占当时煤炭行业总从业人数（525万人）的38%以上，其中大多数是农民工。这也是1970年代末开始尘肺病发病率升高的主要原因。后续，在2000年后，国家才开始逐步关闭小型煤矿、推动去产能与煤矿企业合并。

另一方面，中国的煤工尘肺比例之所以如此高，也跟煤矿开采方式有关。全世界来看，煤矿的开采主要有两种类型：露天采煤与井下开采。澳大利亚、印尼、美国西部、蒙古等主要煤矿产区的煤层较浅，采用露天开采。而国内现存的山西、陕西、内蒙古的煤层都深达数百至上千米，无法进行露天开采。井下开采是难以机械化、劳动力密集也高风险、易患尘肺病的开采方式。

二、矽肺

在煤工尘肺之外，同样重要的尘肺病类型是矽肺（Silicosis）。矽肺的主要成因是工人吸入了含有矽（SiO₂）的矽粉尘。这些粉尘主要在采矿、建筑、采石、石材加工等行业中。白话些说，只要是涉及沙子、石子、石英这类粉尘工作环境的工人，在缺乏足够除尘和保护措施的情况下，都容易患上矽肺。这也意味着，虽然矽肺不如煤工尘肺在中国的数量多，但其牵涉的行业和范围可能更广更杂，从大型的金属矿场到小型制砖厂，矽肺都可能出现。

2009年震惊中国的开胸验肺工人张海超得到就是矽肺，他患病前在一家耐磨材料厂工作了三年，工作中的原材料正是硅石。根据当时报道，在他的工作环境中，机器将大石块儿粉碎成的作用下变成小石块儿，小石块儿再被碾制成硅粉，包装成袋后制成硅砖。整个车间面积300多平方米，高25米左右，车间中除了机器、石头就是粉尘。 “里边的粉尘多得一米外都认不出是谁。”（引用5）

以下，我们区分几个矽肺的重点行业进行讨论：

（1）非煤矿山开采

在国内，非煤矿山（即除了煤矿之外的所有金属矿与非金属矿）工人中，矽尘暴露仍然严重。2024 年一项涵盖10 省、155 家非煤矿的研究发现：参与样本中约 43.7% 的矿工暴露于矽尘，“可呼吸尘”中游离二氧化硅中位数为 27.6%。研究者预测在当前暴露水平下，30 年内累积发病可能达 49.9% 之高（引用6）。这些非煤矿山在过去并不是研究和公共卫生的防治重点，因此也没有针对性的统计和监测。此外，这些矿大多也是小规模采掘为主，在这些矿场工作的工人处在高风险中。

（2）石材加工

石材加工是建筑的上游行业，虽然一般看上去是轻工业，但其实这个行业大多生产商是小作坊型生产，工人的粉尘暴露也相当严重。一项2023年针对华东某大型石材加工厂的研究发现，长时间暴露于工业晶体硅粉尘与尘肺病的发生存在显著关联。全厂1688名男性工人中有244人患有矽肺病，患病主要因素就是二氧化硅粉尘暴露。虽然这类工厂的男性工人大多抽烟，其中有不少人重度吸烟，但吸烟与尘肺病并没有明确关联。（引用7）

此外，近年来，人工石的引用越来越广泛。这种材料是二氧化硅粉末和树脂等材料高温压制后形成的，比天然大理石色泽纹理更漂亮。目前中国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人工石生产国。但却有研究指出，人工石的粉尘可能更容易造成矽肺病。人工石相关矽肺病人的研究中，平均暴露时间仅约 6.1 年（对比天然石材组 14.1 年）（引用8）。

（3）建筑业

建筑业常见的许多工法和劳动过程都与粉尘有关联，包括混凝土与砂浆切割、钻孔与打磨、地砖墙砖裁切、花岗岩台面安装、隧道与地铁基坑钻爆、旧建筑拆除等。在这些步骤中，都有可能释放出带有二氧化硅的粉尘。但建筑业的尘肺病问题一直没有受到合理对待和完整研究。因为建筑业的工序复杂，工人流动性也高，相关工序中更多是复合型粉尘接触，而非单一以二氧化硅为主，这让尘肺或矽肺认定与判断变得异常困难。

在福建一个涉及8915名工人的大规模研究中，发现暴露于水泥粉尘与胸部检查异常存在显著关系（引用9）。同时，低收入、40岁以上也是重要的危险因素。而建筑业恰恰就聚焦着许多低收入的中高龄工人。这里值得重视的是，建筑业普遍使用的水泥与矽肺存在关联。

2018年深圳市的尘肺病工人维权事件中，数百位来自湖南的工人从事的是“风钻爆破工”，也就是往地基下的花岗岩层钻炮眼，破坏岩石基层，方便后续挖基坑、修隧道、打桩基。那些地基也是后续建隧道、地铁、高楼大厦的基础。他们在深圳市高速发展中工作了十多年，从2000开始陆续查出有尘肺病，后续多次上访维权，要求深圳市政府给予赔偿。这是建筑业尘肺工人少见的集体维权案例。

三、尘肺女工

女性一直被认为是与尘肺病较无关的群体。因为几乎所有以经典尘肺病场景（煤矿、采石等）为主题的研究中，男性的尘肺病风险都远高于女性。或者，一些研究中因为男性工人占绝大多数，女性工人的案例被直接移除了。这确实符合相关行业的基本劳动者特征：男性工人、来自农村、大多已经上了年龄，集合了尘肺病最高危险的几个要素。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女性与尘肺病无关。实际上，许多女工为主的劳动场所内也存在尘肺病风险。例如纺织业，这个曾经在中国经济腾飞过程中的重要行业，其主要参与者就是女工。1992年，有国外学者对三个中国棉纺织厂的973名女工进行了调查，发现接触棉尘较重的女工更容易发生咳嗽、咳痰、呼吸困难的症状，其中还有9例棉尘肺（引用10）。

在国内四川省的研究中，也发现女工尘肺发病年龄、工龄、死亡年龄均比男工尘肺短，且女工尘肺病死率为35.92%比男工(24.01%)高（引用11）。这意味着，女性为主的行业其实也有尘肺风险，不过我们却很少看到完整的调查和研究。并非是女工不容易得尘肺病，更有可能的解释是：女工的尘肺病风险一直被忽视和低估，只有那些真正严重的女工尘肺病例才能获得诊断。

引用列表

- https://niohp.chinacdc.cn/zyb/201611/P020161118395628433664.pdf

- https://www.cctd.com.cn/show-113-250417-1.html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772558823000087#bib0005

- https://niohp.chinacdc.cn/jbjcbg/201310/P020131021371784860802.pdf

- https://m.cnyes.com/news/id/2748026

-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9222341/

- https://www.mdpi.com/2227-9032/11/16/2260

-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resp.13744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5-04014-3

-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8124456/

- https://www.zhangqiaokeyan.com/academic-journal-cn_journal-occupational-health-damage_thesis/0201211558825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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