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有失败——一段海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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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A猫

初中的事情被我忘得差不多了，因为我觉得那并不是一段很好的回忆。我没有遇到一个可以“拯救”我的老师，她们很关心我——关心的是我下滑的成绩。只记得我的成绩从初一在班上名列前茅，到初三却几乎成了吊车尾的存在。

我的中考成绩其实还不算特别差，我的分数达到了本市其他区的普通高中分数线，可我所的区，今年恰好录取分数线提高了，我差了几分就能在本地接着读普通高中，可也就是那几分，想读高中那就得承担不少的“择校费”。家里虽说我如果我想读高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完。

我看着我那对书本毫无兴趣的大脑，对考试有生理性厌恶的身躯。看着我并不富裕的家庭与因为长时间工作而见不到的父母。我想我还是读一个中专吧，那时流行一句话“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想或许我也能做到。于是我成了被筛选下来的人，失去了接受再教育的权利，只能走上一条我选择的道路—— 成为一名中专生，开启了一场似乎注定失败的人生。

我在职业中学所学习的专业是“海员”，是我自己翻完厚厚的一本本省学校专业介绍书，在各种各样的专业中挑出来的，只因为我年轻的愿景：“可以出国”，“不想回家”，“工资比其他的职业高”，在此驱动下我拿到了“国际海员证”——可我至今其实都未曾出过国。

出师不利

我接受教育的入学年龄偏早，所以在中专最后一年的实习期时我还未满十八岁。我去海事局办证的时候就问过一句，是不是有了海员证就可以实习了，对方给我肯定的回答。而我满怀憧憬，接受着一个月只有300的实习期工资在海上漂泊了半年，其中还受了工伤，我的脚指甲因他人工作失误被重物直接砸开，老板只是帮我付了去诊所包扎的钱，在我养伤的期间甚至想以我不能工作为由“劝退”回家，为了实习期，我只能苦苦煎熬。

我再一次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进海事局，想要完成我实习期的资历登记时，一盆冷水如彻骨的寒冰般浇透了我的身心——未满十八岁的在船履历无法登记作数。这意味着我还要还要任人使唤，还要接受那微薄的工资长达整整六个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再走出海事局那冰冷的大门的。我只觉得在岭南闷热的夏天，我冷得彻骨。

我逃避了许久，还是选择再一次实习，或许说，我没得选。在去不同的船上工作的乐趣就是能结识不同的人。这次与我同一宿舍的大哥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对生活似乎永远抱有热情的人，他在枯燥的环境中，时不时会煮糖水，他带了一台主机游戏和投影幕布，把船上局迫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小游戏室，他和我分享他的游戏，他给我推荐好看的动漫，给我讲他看过的有意思的动漫。但他对我最大影响是——他给我讲了马克思，讲了共产主义。在他推荐给我的红色小说《赤色黎明》中，我隐隐约约知道了原来社会还可以不一样，还可以更公平，更美好。

这次的半年也就变得没有那么煎熬，我回家心切，但我下船离职时后，发现工资被克扣了。我听着老船员说见过手持利器站在舷梯讨薪的故事，我一开始只是当做坊间的传闻。而这些要变成赤裸的现实了。工资总是被延迟发放，一切也都给了黑心资本家可乘之机。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劳动仲裁，可船舶公司全国都有，并不是挑到本地的企业，这家在其他省份的公司，就变成我需要进行异地维权。在我查询了繁琐的流程后，数了数我那微薄的工资再想一想去异地所耗费的时间和金钱，我怕是连本都捞不回来。我又一次放弃了，上一次是面冰冷的海事局大门，这一次是遥远无法触及的异地劳动局。

后来

在船上我认识了许多人，有为了家庭出来打拼，为了孩子的学费出来熬满了白头，也有为了父母而努力向上。甚至为了兄弟姐妹上交了大部分的工资。.......为什么好像没有人为了自己，我觉得我很”自私“，我从来都是为了自己....

在学校学的都很“美好”，而在实际的工作中只有数不尽的无奈，在一个脱离社会独立的领域。没有网络，没有警察，没有医生，也没有上学最憧憬的小卖部。大部分时间都是切断了几乎一切与社会的链接，在这里你也可以看到最原始的暴力，如传闻中持刀讨薪的工友，因压迫船员过度而在海上消失领导。还有那时新闻的热点上全员惨死的惨案。深夜他们往海里倾倒废料废水，因为高昂的垃圾废料处理费。他们白天让船员做着额外船体维护工作，因为每一次船舶进厂维护都会损失大量的利润。他们在台风天气遇到数米甚至十几米高的海浪中，船舶摇晃角度也是十几的幅度中还在迎风破浪的航行，不是什么船员的勇敢无畏的精神，是资本的利润率让他们承担不起避险导致的时间损耗。

但你只要还抱有朴素的正义感和平等的心态，那么在这里就会有人与人最朴素的情感链接，你能依靠的就是最底层的船员，是同事，是朋友，是工友。在闲暇到可以称之为无聊的海上航行中他们会给你讲无数的故事，有他们亲身的经历，有听来的传闻。他们都是热切的质朴的，在工作中互相照应，在生活上互相照顾，在这冰冷的钢铁巨兽之上能清楚看到他们还热着的心。

在海上的日子总是枯燥的，而在船上的工作是永远逃不掉的四小时一岗的三班倒。只要你在船上，便没有一天可以休息日，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完成工作，不论是生病还是疲惫 ，在半夜闹钟响起的那一刻就必须起床，到驾驶室值好自己的班，这不是什么职责与义务，而是你多偷懒一分钟，就会有人为你多煎熬一分钟。

最难熬是的靠港和离港，这是一场全船的总动员，需要所有人齐心合力才能在这些关键时刻完成任务。但也是附加的任务，是你刚结束漫长的从午夜的0点到凌晨4点的值班状态，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后的半个小时，急促的警铃穿透你的耳膜，狠狠抓住你的心脏，并强行打上一剂肾上腺素，将你拽起，奔赴岗位，接着完成属于你的工作。而终于在两个小时后，你看着天上已经升起的太阳，才清楚可以休息了。而下一班岗，是中午十二点，此时只剩几个小时再让你睡一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在半夜大喊着将自己惊醒，或许只因那随时要扎在心上的“肾上腺素”。

在东北秋意渐寒的某一个小型港口，那晚我打算出去搓一顿好的，只因在船上你是再有钱都买不到一瓶“可口可乐”，有时真的为一瓶其他地方随处可见的可乐挂念许久许久。我走到了港口的门卫处，看到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披着保安的“军大衣”缩在那快要散架的木椅上，当时的我对陆地上的工作知之甚少，觉得这位大爷挺悠闲的，便过去搭话聊天，询问起工作如何，大爷倒是十分友善，因为在这偏僻的地方或许许久也没人可以说几句话，只有来往数不尽的 货运卡车，他跟我说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的班，一个月可以休息四天，工资呢是1200元一个月，这便是北方小城的常态。那时我的工资已有8000一个月，但我心底冒出来的只有一种酸凉之感，我没有为我的工资高而感到一丝的开心，而是只有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时间那么长，工资那么低，待遇那么差？为什么这样的工作还有人在做？为什么这位年岁已高的单薄老头子还在这里苦苦支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之后无数的日子里，我开始思考，我没有网络，便在便签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关键词，等到有网的时候去查询资料，我想要拼凑出一个答案。

在之后的一天又一天，我依旧看着日月交替，潮起潮落，一个又一个台风，一遍又一遍的寒潮。在北方的冬夜里看着水结成了冰，即使穿上了我所有的衣服,还依然冻成了雪条，在南方的闷热的烟雨中,汗水与雨水一同浸透我的衣裳。寒风如刀刮着我的脸颊，煤渣烟尘堵住我的鼻孔，眼睛被汗水辣得睁不开，嘴中常被海水灌满，而耳朵里永远是机器的咆哮。但这就是我的一天又一天。

是什么将我心重新牵引回陆地上的呢——是一台车。我从小我就热爱汽车热爱驾驶，十八岁便迫不及待考了驾驶证，而在我有第一笔积蓄时，在家里需要一台车的时候，我决定用我的积蓄买一台车，但却是贷款。我休假时驾驶它时有多热爱，工作时偿还贷款时就有多痛苦，我失去了我的“自由”，我的劳动变成了为了资本的“工作”，成为我积累的“工具”，而不再是少年般那样单纯的对生活的向往。我也变得没得选，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意气风发”，我要努力工作才能偿还每个月按时给我的贷款单。我在此刻也才深深知道，其他工友的“为了”，是一种无奈，是一种为了“现实”的无奈。或许大家都想为了自己而活，可在各种各样的现实面前不得不妥协。我又在每一个值班的夜晚又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人不能为了自己而活?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无奈?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要的是什么?

深夜，值班。我坐在驾驶室的外门的门槛上，抬头看着那没有光污染的星空，我感受到一股被它牵引的力量，而生命，生命的意义在某一刻，穿过滔天巨浪，穿过狂风暴雨，穿过漫天大雪，穿过日出日落，穿过满天繁星，穿过那辽阔无边的大海，也穿过海下无尽的深渊，剥去了消费娱乐的外衣，那些包裹在外面的假象，穿透了我的心脏。我决定回家，回到陆地上，去更多地方看看。去寻找，去追寻，去探索，去认知，去实践。而不是为了“钱”，不再是通过外物去肯定自己，我的价值不是拥有多少外物去衡量，就如同在船上不能流通的货币一样，外物毫无价值，想起课本上说的，“货币是等价交换物”，在船上你能换到的，只有那“免费”的海水。

数年之后，我在新闻上看到拖欠我工资的那条船沉了，在确认没有人员伤亡后我还是很“开心”的。它是一条冰冷的钢铁巨兽，留下来的是热切的人，而它的沉没，带走了我心中的一丝冰冷、不甘、无奈。

或许保持自己的正直与善良，就能成为了天上的星，有一份光发一份光，有一份热发一份热，不用与太阳争光辉，但也永远不会平静的走进那个夜晚。

我不知道“成功”在何方，但或许能找到一条不承认失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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