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问广州警方“盘点劳工权益被刑拘”案：罪从何来？假在哪？乱在哪？衅向谁？谁定真假？何不取保？通知否？会见否？家人何辜？记录何罪？

2026年9月14日，长期关注劳动者权益的自媒体“恰帕斯东风电视机”主编冯睿，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羁押于越秀区看守所。到10月7日，他已失去自由23天。这是公众号“牛肥马壮”10月7日文章披露的信息。

另据网上陆续流出的说法，警方的询问围绕“恰帕斯”发布的《坚苦如此，何以安歇｜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展开，并不断暗示这份报告“有不实之处”，有“误导公众、扰乱公共秩序”的嫌疑。

一份劳动权益盘点，有什么罪？

一问：罪从何来？

《刑法》第293条列举的寻衅滋事只有四种情形：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的；追逐、拦截、辱骂、恐吓他人，情节恶劣的；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

这四种情形，说的都是对人身、财物或者公共场所秩序的直接侵害。冯睿殴打了谁，恐吓了谁，强占了谁的财物，又在哪个公共场所起哄闹事？一份十万字的劳动权益盘点，属于哪一种？

二问：假在哪里？

把网上发文定为寻衅滋事，依据的是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2013年《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第二款：

编造虚假信息，或者明知是编造的虚假信息，在信息网络上散布，或者组织、指使人员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起哄闹事，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以寻衅滋事罪定罪处罚。

这一条的前提是“编造”和“明知”。《盘点》引用了589个不同来源，其中近40个是政府网站，七十多个是官方和国有媒体。8月青年失业率18.9%，是国家统计局公布的；社保新规，是最高法院发布的；网络货运乱象，是央视新闻调查的。哪一件是编造的？如果某条原始报道有误，为什么不去追究原报道，而要追究把它汇编起来的人？如果原始报道无误，整理的人又何罪之有？

三问：乱在哪里？

同一款还要求“造成公共秩序严重混乱”。两高2013年《关于办理寻衅滋事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的判断标准可以参照：

应当根据公共场所的性质、公共活动的重要程度、公共场所的人数、起哄闹事的时间、公共场所受影响的范围与程度等因素，综合判断是否“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

《盘点》发在一个个人公众号上，后来在公众号上被删除。它让哪个场所停摆了，哪项公共活动被中断了，有多少人因此受到影响？有没有一次聚集、一次停工、一次冲突与它有关？

四问：衅寻向谁？

同一部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寻衅滋事是行为人“为寻求刺激、发泄情绪、逞强耍横等，无事生非”。

《盘点》的前言写道：“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要盘点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跳舞，而不是为了记录不公。”这是寻求刺激，还是发泄情绪？

报告里恰好收了一份通报。2025年9月，杭州一家公司把在酒店公共区域讨要工资的7名厨房员工称作“寻衅滋事”，还要他们赔偿8万元。讨薪的人被叫作寻衅滋事，记录讨薪的人也被叫作寻衅滋事。被这份盘点“寻衅”的，究竟是欠薪、过劳、工伤里的劳动者，还是他们遭遇的那些事？

五问：谁定真假？

“有不实之处”这个结论，是谁作出的？《盘点》引用的原始报道，有哪一家媒体出面更正过？引用的政府网站，有哪一个部门出面否认过？如果“不实”的认定只来自办案机关自己，那么指控它的和裁判它的，就是同一方。真假应当由证据说话，在法庭上经过质证，而不是在看守所里先定了性。

六问：为什么不让冯睿取保候审？

《刑事诉讼法》第67条规定，可能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采取取保候审不致发生社会危险性的”，可以取保候审。寻衅滋事罪的基本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一个写文章的人，有家人朋友，公众号上的文章早已删除，放他回家等候调查，会有什么社会危险？

第97条还规定，犯罪嫌疑人的近亲属和辩护人有权申请变更强制措施，办案机关应当在三日以内作出决定，不同意的，要告知申请人并说明理由。

羁押本身也有期限。第91条规定，拘留后一般应当在三日以内提请批捕，“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延长一至四日；只有“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才可以延长至三十日。检察院接到提请后，应当在七日以内作出决定。

冯睿已被羁押23天，早已超过一般情况下的10天，也超过了特殊情况下的14天。一个写文章的人，属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还是结伙作案？如果他仍在刑事拘留中，按37天的上限，最迟到10月21日，检察院必须作出批捕或者不批捕的决定。如果他的家人或律师申请过取保，得到的答复是什么，理由是什么？

七问：拘留后24小时内，家属收到通知了吗？

《刑事诉讼法》第85条规定：

除无法通知或者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的情形以外，应当在拘留后二十四小时以内，通知被拘留人的家属。

寻衅滋事不在例外之列。可是9月14日之后，冯睿的朋友们找了他两个多星期，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最后是通过“粤省事”自己查询，才知道他被关在越秀区看守所。他的家人有没有在24小时内收到写明拘留原因和羁押处所的拘留通知书？

八问：律师要求会见，48小时内见到人了吗？

《刑事诉讼法》第34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自被侦查机关第一次讯问或者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有权委托辩护人。第39条规定，辩护律师持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托书或者法律援助公函要求会见的，“看守所应当及时安排会见，至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只有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案件，会见才需要侦查机关许可。

寻衅滋事不需要许可。冯睿的律师见到他了吗？如果没有，理由是什么？

九问：一篇盘点，为何让一个家庭承受代价？

据知情人士称，《盘点》发布后，冯睿本人承受了来自相关部门不同程度的压力，父母也因此受到影响，双双患病。网上还陆续有人称，因为他的缘故被有关部门约谈，问话都围绕这篇文章。

所谓“压力”来自哪个部门？依据的是哪一条法律、哪一个程序？如果案由是寻衅滋事，为什么调查的核心始终是一篇文章？

十问：记录本身是不是罪？

《宪法》第35条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的自由。第41条规定，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

《盘点》做的事，是把一年里散落在政府网站、官方媒体、商业媒体和社交平台上的劳动者遭遇收集起来，按议题整理，标明出处，供人查阅。这是记录，也是批评和建议。如果这也是“寻衅滋事”，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记录的人，还是被记录的人？

被认为“有不实之处”的，是这样一份报告。

《盘点》是一份年度劳动权益记录，已经连续发布五年。2025年这一份约十万字，PDF版211页，分十五章：降薪欠薪与裁员、零工与平台、返乡农民、社保、AI与自动化、加班与过劳、青年就业、家庭照料、女性与性少数劳动者、残障与病患劳动者、少数民族劳动者、海外劳工、气候危机与安全生产事故、劳工行动，以及劳动者自己的讲述。

它几乎每一段都标了出处。全文的超链接去掉重复，是589个不同来源。其中近40个是政府机关和官方机构的网站：中央政府网站、国家统计局、国家发展改革委、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教育部、国家医保局、财政部、交通运输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社科院，以及福建、湖北、广东、西藏等地的人社和医保部门。有两条链接，指向的是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的官网。另有七十多个来源是官方和国有媒体，新华网、央视新闻、工人日报、光明网、解放日报、澎湃新闻、新京报都在其中。仅这两类，就超过一百个。

它用的是官方数据。写青年就业，引的是国家统计局2025年9月17日公布的数字：8月不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9%，当年应届高校毕业生1222万人。写工资，引的是国家统计局5月公布的2024年数据：城镇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同比增长2.8%，私营单位增长1.7%。写劳动纠纷，引的是全国法院前9个月受理的劳动争议一审案件同比增长37.5%。写社保，引的是国家发展改革委1月7日发布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和最高法院8月1日发布的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二）。写平台，引的是央视新闻12月14日对网络货运平台计价乱象的调查。写安全生产，引的是交通运输部公布的上半年公路水运工程建设领域24例事故典型。

它也写了政府做得好的地方。内蒙古出台“全国首部”《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西藏公布拖欠农民工工资失信联合惩戒名单，上海的仲裁委和法院在无固定期限合同问题上统一口径、支持劳动者，北京人社局发布“AI替代岗位不等于合法解雇”的劳动仲裁典型案例，这些都写进了报告。

它记录的，是已经公开报道过的事。打拐志愿者上官正义揭开的强迫残障者劳动链条，报告写道，在湖南、山西、云南、广西等多地，超过200名智力障碍者和身体残障者被解救。这些事当时都在公开平台上曝光，《盘点》把它们收在了一起。

“恰帕斯”的最后一次更新停在2026年2月15日，是一首诗。诗的开头引了《卡拉马佐夫兄弟》：

首先我们要诚实，其次是善良，而最重要的是我们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请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公开回答这十个问题，依法保障冯睿会见律师、申请取保候审、家属得到通知的权利。如果广州警方拿不出“编造虚假信息”和“公共秩序严重混乱”的证据，请广州检方依法不予批捕、起诉，并严肃追究该案办案人员及幕后决策者侵害公民权利、制造冤假错案的法律责任。

一个健康的社会，

不该让盘点权益的人有罪。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2026年10月7日

我的微信号：

li2026yuchen

我的邮箱：

[email protected]

本文已开启快捷转载，欢迎转载至您的公众号

存档防删，接力传播

愿意借我公众号助我发文的网友，请阅读此文👇

征求公众号，坚持写作发声

推荐阅读：

李宇琛 ｜我为什么不应该再原谅赵孔亮

李宇琛｜抄袭我的社科院大学导师被解聘后告我诽谤罪并索赔10万，北京法院一审裁定驳回

周泽转发“李宇琛为刑讯洗地”一文，是对真正刑讯受害者的“狼来了”

“千千法言”霸凌喊冤家属的群聊记录全文

律师同行给周泽介绍案子，有什么罪？

周泽跳单律师“案源费”的本质是一个带头大哥的自我修养

周泽律师三年前说兰世立的律师“卵用没起”，现在怪同行没有“全面说清楚”

批评张雪峰功利的张3丰曾写文感谢他爸要他逃离农村：“若不想受苦，你必须考大学、到大城市打拼”

李宇琛｜声援同行被卡年检之后，我被北京中闻律所暗杀律师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