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肯德基骑手:跑完18199公里之后

发布日期: 2026-08-04
来源网站:mp.weixin.qq.com
作者:致诚劳动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驻店骑手, 用人单位, 劳动关系, 取餐, 骑手, 门店, 顺丰, 店长
涉及行业:服务业, 外卖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北京市

相关议题:就业, 灵活就业/零工经济/平台劳动, 工人仲裁/起诉

  • 王福民做了近十二年肯德基驻店骑手,其中加入“顺丰同城骑士”后的531天里完成12776单、骑行18199公里,但事故后发现订单详情消失,也找不到明确负责的用工主体。
  • 从肯德基“宅急送”切换到顺丰同城后,他的门店、岗位、班次和配送要求基本没变,仍需固定驻店、按时上线、接受门店和站长管理,但单价从过去逐步下降到约5.01元。
  • 王福民在午高峰送餐返店途中发生单方交通事故,之后做了开颅手术,身体和记忆力明显受影响,无法继续工作,医疗费主要由自己垫付。
  • 他向门店店长和小站长询问责任时,门店让他找站长,站长让他看App协议,而协议写明骑手与相关公司“均不存在劳动、劳务或雇佣关系”。
  • 致诚再次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王福民与四家单位构成共同的事实劳动关系,希望在碎片化的用工安排中找到应承担责任的“用人单位”。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全文摘要:加入「顺丰同城骑士」的531天里,王福民(化名)跑完了12776单外卖,总里程18199公里。在从肯德基「宅急送」骑手变身为「顺丰骑士」前,王福民已经做了近十年的肯德基驻店骑手。2026年1月的一起交通事故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十二年凭空「消失了」:没有证据优势,也找不到一个愿意负责的单位,门店让他找站长,站长让他看协议,协议说「不存在任何劳动、劳务或雇佣关系」;只有「豆包」AI给了他一个回答。

二十年前,北京致诚农民工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以下简称「致诚」)代理徐延格起诉肯德基案,那一次,肯德基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停止使用劳务派遣录用新员工;五年前,我们又写下《骑手谜云》,追问千万骑手的用人单位藏在哪里。如今,我们再一次提起诉讼,请求确认王福民和四家单位构成共同的事实劳动关系。

为还有很多个「王福民」,看看二十年过去后,法律能否从碎片化的劳动关系中拼出这四个字——「用人单位」。

全文共计8437个字,阅读预计需要10分钟。

寻找「消失」的十二年

2026年7月23日,三河下了一天的雨。

我们在三河A广场的肯德基门店坐了五个小时。靠窗的位置既能看见取餐台,也能看见门外——骑手的车一辆挨一辆淋着雨,来不及擦去就随着「已取货」的号角扬长而去。

雨水洗刷了骑手所有社会身份,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特征:绿白头盔绿雨衣的,黑面罩长雨衣的,蓝灰雨衣整套的,还有一个穿着蓝杠拖鞋的。

他们每位进门直奔取餐台,报单号,等待,取餐,出门,回到雨中,全程半个小时左右。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蓝杠拖鞋」这样往返了十一趟。

也有别的骑手从店门口经过。橘色头盔的淘宝闪购,或是黄外套的美团,出现一面后就没有再重复过。只有这十一位,一天里绝大多数时间属于这家店;没单的时候,他们才脱下雨衣,在取餐台旁的椅子上坐着,我们得以通过里面的制服确认:这十一位都是「顺丰同城」的。

试图识别这些骑手的「归属」,是为了王福民,他是致诚此次的法律援助当事人。当了肯德基门店驻店骑手近十二年后,他在今年1月返回门店的路上,撞上了路边护栏,人当场昏迷。

昏迷后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十二年凭空「消失」了。不仅肯德基取餐台旁的椅子上,再没有他的位置;「顺丰同城骑士」App中的订单详情也「都没了」;每天管他的小站长对他头上的公司到底是谁讳莫如深。

王福民找到了致诚,试图理解「他到底是谁的人」,更希望致诚能帮他找回「消失的十二年」。

肯德基驻店的「NPC」

从第一眼见到王福民开始,他每次都是一条黑裤子、一件蓝短袖,上面印着一行语法不通的英文「the come music」,一副没撕标签的老花镜架在头顶。随身挂个蓝色的布袋子,是去工商银行打印流水时送的。几次和我们吃饭,王福民临走都要把那个铁皮斑驳的保温杯拧开,倒满白开水,尽管那几天气温三十五度。

仿佛地球系统刷新出来的一个「NPC」——说起自己肯德基驻店骑手的身份时,王福民也是这么觉得。

2014年,王福民穿上「宅急送」的制服,开始在燕郊送肯德基;几年后,他开始固定「刷新」在燕郊三河A广场的门店。驻店「NPC」的生活可以用四个时间点总结完毕:上午十一点到岗上线,下午一两点自己找地方吃口饭再回来,晚上十一点多下班,回到家吃点再洗漱一下,夜里一点睡觉算早的。一个月最多休一天,请假要跟小站长说,人手不够就不批,不批就不敢休。

骑友们说,王福民是位老实且「长情」的「NPC」。

特殊时期,骑手没人上岗,他一个人和餐厅店长在店里值班。早上泡了一碗泡面,一直没时间吃,到下午四点不忙的时候才端起来,面已经坨了。那天他跑了九十单左右,赚了五百块。

九十单是什么概念?平常他一天跑三十到四十单。王福民说,「店长应该记忆犹新吧。」

店长记性好不好无从知道,王福民对自己的「档案记忆」一直保存得很好。他说有一回三伏天,酷暑,他送餐到某小区32号楼3单元,餐送到家门口,那位顾客接完餐,当即塞给他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小食品,说什么都要他收下。顾客说,骑手非常不容易。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楼号、单元号,张口就来。

他还清晰记得门店的好。店长在冬天最冷、天气最恶劣的那几天,会在群里发消息告诉管理组:给骑手一人买一杯奶茶,暖暖身子。还有门店管理组的人,看王福民送完餐下班回家总要到夜里十二点、没口饭吃,免费送过他肯德基的全鸡。

王福民说,肯德基驻店骑手的十二年里,他觉得肯德基的全鸡最好吃。

问起他最怕什么的时候,他说是夏天的暴雨。瓢泼大雨不允许离线,必须在线上岗接单。好几次全身淋透,马路完全淹了,他还在送餐。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他点过「离线模式」,餐厅管理组和小站长的电话马上就来了,说爆单了。他说扛不住,要回家换衣服。

电话那头说,快上线快上线。

没办法,咬牙接着送。

这一咬牙,就从四十七岁步入了五十九岁。

切换系统后:「五块零一分」的代价

2024年8月以前,王福民的工资由「跳跳虎」按月发放,一般是十六号到二十号左右到账。王福民,自2024年9月开始,三河区域肯德基宅急送的配送业务大概整体包给了顺丰同城。没有人正式通知他什么,只是说,以后不用等着按月领工资了,第二天就能提现。

王福民和骑手们当然非常乐意——缺钱,每天都要吃饭,自然就想要这样。

他那时不知道,这次「挺乐意」的系统切换,为他之后「消失的十二年」埋下伏笔。

毕竟,那时候骑手们都觉得「就是换个衣服,没啥很大的区别。」

门店没换,岗位没换,班次没换,干活的内容都没变。门店店长、配餐的人、店里的要求都还是那样:30分钟的限时,不允许提前点送达;顾客给了差评要值班经理回电话,联系不上顾客要拍照发到「三河A广场宅急送」微信群里。

对好评的需求也没变。餐厅要求骑手送餐时张张嘴,求顾客给个五星好评,好评也必须拍照发到群里。王福民说自己最不喜欢这个。手里压着没送的单,怕超时,还得请顾客配合拍照,心里慌得很。心一慌,餐就容易弄串;餐要是送错了,骑手要自己把餐买了,钱赔给餐厅。

渐渐地,王福民等骑手们发现,「日子还是变了的」——骑手订单的单价一路往下走,「中间不知道谁抽走了一些」。据他们所说,宅急送刚开始的时候,一单能赚十块钱,后来逐年下调,外包给顺丰之前是七块。顺丰接手时六块五,现在是五块零一分左右。

啥都没变,怎么每月到手的钱越来越少呢?

同一个时期,互联网上的消费者却是另一种感受。肯德基宅急送的配送费长期是九块钱一单,贵得名声在外,2024年2月才从九元下调到六元,另收打包服务费;年底,麦当劳麦乐送也跟着从九元降到六元。 两次调价都上了微博热搜。热搜下面,网友的留言出奇一致:「6块也不便宜」「配送费这么高,每次拿到薯条还是凉的」。

消费者嫌贵、配送慢;骑手却嫌赚得更少了、配送还是急。两头都觉得委屈。

骑手们还数了另一笔账。每家店的炸鸡出餐需要时间,比如热锅炸鸡腿十五分钟,一锅四十八个。如果手上同时压着前后两单,前单炸鸡出得慢,后单蛋挞出得快;分开送,蛋挞这单严重超时;一起送,两单全超时。午高峰一单接一单涌进来,一百多单压在后厨。系统给骑手的配送时限是三十分钟,一分不多。一份餐从出餐台交到骑手手上,留给路上的时间,常常只有十几分钟。

一个骑手说,30分钟限时只是系统「明面上的」30分钟。系统中同样「明面上的」,还有如何实现对肯德基驻店骑手「驻店」的控制。

没有一个书面规则说「肯德基驻店骑手不能跑别的单子」,但一位骑手给我们讲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肯德基驻店骑手也能在「抢单池」里看见别的单子,但却看不到这一单的单价。要送别的单子,理论上就要得跑完后去线下找小站长拿钱,能拿多少不知道,要统一等小站长向上报,报完再等着「上面不知道怎么核算后」发钱给骑手。

对肯德基驻店骑手而言,大家都没这样操作过,更何况驻店单子也是一个接一个,自然再不会跑别的单子。

如此不露声色的「控制」,好一手精妙设计。

切换成顺丰系统后,为了跑这「五块零一分」的单子,王福民等骑手们每天还多了一笔固定的扣款:保险费,现在一天涨到了五块。要跑单,先扣钱,一年就是一千八。「代价挺大的」,一位骑手和我们说,「指不上这个保险。我自己前段时间受伤,是我自己额外又缴纳的商业险赔的。」

轮到王福民受伤的时候,他也咂摸出跑这「五块零一分」单子的代价了,因为在「顺丰同城骑士」App的系统中,诸如订单信息类的很多东西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了几个主页信息:注册天数531天,总单量12776单,总里程18199公里。

「均不存在劳动、劳务或雇佣关系」

2026年1月10日中午十二点,正是午高峰。王福民送完三单,骑车返回门店,手上还压着一单——订单号3707***************,这是他十二年里上万单中的普通一单。

系统记得它,是因为它成了最后一单。

那是一段直行路,没有逆行,没有信号灯,他可能骑快了一点——他后来自己也说「真记不得了」。可能车把一歪,就撞上了路边护栏。他戴的头盔当场碎了,人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交警的事故认定是:单方事故,本人全责。这八个字意味着那条他每天跑几十趟的熟路上,一切是他自己兜底。

路人打120把他送到医院,他那时候怕花钱,先选了保守治疗。回安徽农村后扛不住了,才在老家医院做的开颅手术。

医疗费本来是王福民找亲戚借了后自己垫的。他嫌自己摔了,说出去丢人,也怕之后没人要自己干活,一开始没打算「维权」,他在和小站长、和肯德基门店店长的聊天记录中说:「怪不得你们」「你们不会承担责任」。

但手术结束后,他才逐渐意识到「没招了,家里的天从那时起塌了。」

现在他一用力,脑子里就嗡嗡地疼,完全干不了活了。记性也差了很多。有一次,他陪我们去劳动仲裁委递交材料,到了门口才发现身份证「没带」——其实就在随身的包里,他翻了两遍,愣是没找到。那天,那个「NPC装扮」的蓝色工行袋子也忘在餐厅了。

他明明以前记性很好,好到可以记得很多年前送他矿泉水的那户人家。

不得已,王福民才想起「每天五块保费」背后的保险公司,无奈发现按照保单所附伤残标准的赔付实在太少。他又听人说自己算「工伤」,但却不知道该找谁「负责」,就去找他认为的所有「领导们」询问。

王福民问店长,店长说不清楚,让他找小站长:「肯德基很合规的」「都外包出去了」。他问小站长,小站长让他去看注册「顺丰同城骑士」App时点过的那几份协议——协议里确实写着一串公司名。

我们后来替王福民逐字念出那些协议中的公司名时,王福民一脸茫然。

理论上来说,每一个骑手注册时都点过「同意」这些协议;每次协议更新,骑手只要上线接单就默认签下了新的协议。「不签跑不了」「完整看完要大半天,随便勾选同意就完事。何况我们也看不懂」。

怪不得骑手们看不懂,有些条款律师们也要读上两三遍,比如下面这条:

它到底在说什么?固定的需求,专属的骑士,长期的时段。然后,任何时候都不算劳动、劳务或雇佣关系?类似还有:

这是对法律最明目张胆的嘲弄和奚落。面对法律明确对保障劳动者权益的相关条款,竟被相关公司明目张胆地颠覆了。

按照上述协议的说法,所有骑手都是「众包」,来去自由,各干各的。可只要再在「顺丰同城骑士」App中翻一翻,看到公示的《扣罚规则》《申诉规则》和《提现说明》等,就会发现骑手里其实分「专职」和「兼职」,两类下面还分出好多——致诚的律师翻遍整个App的各类协议,也不清楚这几类到底是怎么识别和划分的。

王福民跑了十二年,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人,他只好去问「豆包」这个AI。

豆包根据他一直聊的上下文,给了他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回答。王福民如获至宝,截了图,发给小站长求证,小站长没理他。

我们顺着这个名字去查,确实看不出这个「三河**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和王福民、小站长等的直接关系。它或许是AI大语言模型在多次和王福民对话后,几秒钟里编造出来的,一个幻觉。

可在那个冬天,这个幻觉是对王福民而言唯一的真实的「用人单位」。

王福民出事后,他工作的肯德基门店店长在他们微信群里发过这样一段话并@小站长:

这段话后来被我们截图保存——店长要求骑手固定、专职、稳定,要「跟王副民大哥一样」。

连名字都打错的「王副民」,在这个系统里跑了十二年,是这个门店用工需求的标尺。而当他躺进了医院,事情要进入法律程序的时候,以前那些真实的感情只能被迫沉默了。奶茶和全鸡换不成一句「他是我们的人」。

二十年的追问:到底是谁的人

二十年来,致诚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我们甚至曾与肯德基有一段过往。

2006年,致诚代理了徐延格起诉北京肯德基案,揭开肯德基「劳务派遣」用工模式的冰山一角,引发了很多媒体大篇幅地报道。此后,致诚与肯德基中国区总部达成和解,该和解不仅解决了徐延格个人案件的问题,而且推动了肯德基在中国区域下用人模式的优化和工龄确认的进程。2006年8月8日,肯德基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从即日起,除特殊情况外,在全国范围内停止使用劳务派遣录用新员工;原配销中心的派遣员工全部转为北京肯德基直接聘用,并认可他们以前的工龄。

二十年前,肯德基的解决方案虽然来得迟,但至少承认了:人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彰显了一个大企业的担当。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们都以为这页翻过去了,却没想过二十年后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二十年前,企业把用人单位藏起来了,劳务派遣不理想,但还有一纸劳动合同——有一个签约主体,有一份社保,有一个法律上站得住的「用人单位」可以被告上法庭。二十年后,平台把用人单位碾碎了,每一片碎片都小到很难承担任何法律意义上的用人单位责任。

进入顺丰平台系统后,王福民以前的「宅急送」App已经没有了;受伤后的「顺丰同城骑士」App里,跑单记录已经看不到了;工资流水和顺丰金融记录打出来后是「跳跳虎」、「湖北鲸开」、「江西鲸慧」、「周口新方向」等七八家公司;因为合租不知道要签租房合同、因为总是随便路边买点吃的、因为想拿旧手机卖点小钱,王福民也拿不出证明力很强的在这里居住、生活、工作十二年的各类证据。

被平台系统打碎后,骑手的十二年正在「消失」,我们又该如何抓住这些碎片?

我们认为:不论是上述顺丰平台上试图否定劳动关系的各类协议条款,还是那些意图碾碎劳动关系的系统设计,如果以为这些做法就能逃避劳动关系的认定,那就是一种过于蔑视法律的幼稚。对那些事实上已经和劳动者形成稳定劳动关系,但把该劳动关系碎片化处理的相关单位,都应当与劳动者构成共同的事实劳动关系,共同承担用人单位责任。

据此,在王福民案件中,致诚认为碎片化处理其劳动关系的四家单位和王福民构成共同的事实劳动关系。在劳动仲裁申请书和起诉状中,我们都进行了较为详尽的阐释:从现行法到司法实践,从法理再到比较法。在申请劳动仲裁阶段,我们这样的申请因「被申请人主体不适格」而被「不予受理」;在法院立案时,看完洋洋洒洒的上万字后,审核人员收下了我们的材料,案件正式步入等待立案审核的阶段。

在起诉书中,我们写下了这样的一段:

「共同劳动关系的认定,是平台经济中传统劳动关系被击碎之后,司法机关必须面对、也必须与时俱进回答的问题。确认共同劳动关系不会扰乱平台用工秩序,且明确共同责任更符合我国支持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发展及权益保障的态度,更有利于把通过数智经济获得超额利润主体所节省下来的规避成本,转化为对劳动者和我国社会保险制度的基本保障——这正是司法引导行业合规的应有功能。如果一个完整雇主的全部权能可以被拆成都自称‘刚好不构成劳动关系’的多段,司法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默认这种拆分成功地消灭了劳动关系,让千万骑手在事故发生时坠入保障真空;要么承认用工事实的整体性,让分享用工利益与用工权能的主体共同承担用人单位的义务。这后一条道路,就是原告本案请求之所在。」

0%:外卖骑手研究报告后的五年

五年前,致诚遇到一位类似的「王福民」和他相似的困惑。

在办理一件看似简单的外卖骑手的工伤认定案件中,拥有上千起法援案件经验的律师面对被平台碎片化处理的劳动关系,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入手。针对可能被认定为是劳动关系的A(平台)、B、C三家公司,致诚先选择了证据相对充分的B公司起诉,试图确认劳动关系。仲裁赢了,一审二审却败诉。致诚不得已再诉证据有所缺失的A公司(平台),重新开启漫长的诉讼程序,彼时,那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为了弄清楚骑手为何会面临这样的维权困境,在其后几个月的时间里,致诚研究团队应聘过骑手、拨打过卧底电话、与不同角度的业内人士聊天,在50多位具有法学、经济学、政治学、计算机等专业背景的志愿者帮助下,收集了各种来源且涉及方方面面的骑手数据,看完了几乎所有与外卖骑手认定劳动关系相关的司法判决,并在此基础上初步建立了一个包含1900+份有效判决的数据库。最终,致诚尽最大所能拼出了一部「外卖平台进化史」,发布了《骑手谜云:法律如何打开外卖平台用工的「局」?》那篇文章,获得社会各界的极大反响和有关部门的重点关注。

五年过去,骑手的局打开了吗?

2025年3月,京东外卖上线,宣布为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全部成本由公司承担,全职骑手很快超过十五万人,公司为每人每月平均缴纳两千元。美团随后跟进,在福建、江苏试点养老保险补贴,10月底宣布补贴方案覆盖全国,预计惠及数百万骑手。

行业里大的动静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是这些动静,和三河A广场肯德基门店取餐台旁坐着的十一个人没有关系。

五险一金是「全职骑手」的,「王福民们」却从一开始就被自动归为「众包」,行业每向前一步,都有人留在原地。

但如果留在原地的人是干得最久、最稳定的那批呢?他们之后怎么办?

答案还是要从法庭上找。在接案后的两周里,除了实地调研,我们还系统研究了继2021年报告所载1907份案例之后五年中的637份判决——一份一份检索,一份一份读,把每份判决里的用工模式、管理细节、裁判理由摘出来,做成了数据库。我们想知道,在这个群体终于被聚光灯照亮之后,是什么样的骑手赢了,什么样的骑手输了,输赢之间隔着什么。

五年前的「骑手谜云」时代,骑手想确认一个劳动关系,难于登天。今天,637份判决里,法院确认劳动关系的比例是64.26%。过半了。

法律的网,正在一格一格地织密——直到我们发现637个案子里的这个「0%」:依旧没有任何一份判决,确认过「王福民类」的骑手与平台企业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骑手打赢的官司,对手都是外包链条上的某一家小公司——赢了,拿到的是一个注册资本未必够赔的被告。真正制定单价、时限、奖惩规则,获得超额利润的平台,始终站在诉讼之外。

五年来,即时配送领域劳动权益保护进步的成果顺着诉讼管道往下流,流到最后几公里的地方,管子还是断的。

断在哪里?断在用工已经被切得太碎。

一个骑手头顶上站着多方主体,法院可以确认其中任何一方,但如果任何一方都只握着几分之一的管理权能、几分之一的获益——判给任何单独一方,都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碎片化的用工,呼唤一个与之匹配的法律概念。这正是我们所提出的「共同劳动关系」期待弥补的那一段。

最后几公里:为劳动者拼出「用人单位」

王福民的案子,落在了当下特殊的历史节点上——国家越来越重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的保护。这是一个时代的命题,这个命题涉及到党和政府的决策和治理,涉及到司法机关如何识别碎片化的劳动关系;也关涉最有能力的「大企业」如何担负起应尽的责任。

只是这一次要回答的问题更根本:如何用用工事实的碎片重新拼出「用人单位」这四个字?

这个问题,摆在肯德基面前,也摆在麦当劳、星巴克、山姆们面前。今天把门店配送包出去的,早已不只一两家全球连锁品牌;这个问题,同样摆在每一家配送平台面前:

它们手里握着单价、时限和规则,脚底下站着千百万个「王福民」。

消费者也在等这个答案。一头是付出越来越多的消费者,一头是拿到越来越少的骑手,中间膨胀的差价,流向的是那条越拉越长的外包链条。

消费者没有错,门店里那杯奶茶背后的店长、那只全鸡背后的经理也没错。错的是结构——结构的问题,只能由结构的规则来解决。

二十年前,徐延格案结束的那个夏天,我们以为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二十年后,我们才明白,那只是一场接力赛的第一棒。只是这一棒跑了二十年。

下一棒,在法院手里,在政策制定者手里,也在每一个点过配送、催过一次单的普通人手里。

数智时代下的平台经济模式下,我们应当重新审视「劳动关系」和「用人单位」的概念——劳动关系的本质是从属性劳动,核心是识别「控制」。从属性认定模式并不必然包含一个未经检讨的预设:即从属性的三个维度——人格、经济、组织——必须全部指向同一个主体。如果缺一不可、彼此咬合的用工共同体共同制造了「王福民们」每天12小时的从属性劳动,他们还共同分享这份劳动创造的全部价值,自然也应当共同承担用人单位的责任。

涅槃重「升」

2026年3月,王福民的身体好了一些。他给门店经理发过一条微信,居然是商量退群的事。群里每天还在派单、晒好评、催上线,他在群里躺着,看着不是个味儿。

他跟经理说:「你把我踢出去吧,让我自个儿点退出,心里还是不舍得。毕竟这么多年了。」

经理回他:没有人要把你踢出去,你待着就好了。

他就又在群里待了三个月,这才让群聊天记录成为了我们证据的一部分。

后来,或许是因为王福民开始维权,反复去找店长;又或许是店里要来新人了。

2026年6月15日,20时37分,「三河A广场宅急送」群里出现一条系统提示:

「涅槃重升」已被移出群聊。(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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